龚奇龙
蛇纹石矿医院刘汉文医师告诉我父亲一个治哮喘的土方子,父亲听后惊喜万分,虔诚地拿着土方子急冲冲赶回家里。
那年秋末初冬,霜冻来得快,天气格外寒冷,妈妈的哮喘病犯得厉害,整晚咳嗽,尤其是下半夜,咳嗽的喘息声与窗外凛冽的寒风汇合在一起,共同为生命抗争。为了不影响孩子们睡觉,她总是紧紧地将被子捂住嘴,咳嗽声轻了些,但过后的喘息感觉到可怜的妈妈精疲力尽,仿佛生命将要走到尽头,让人异常恐惧,我们都不敢睡,生怕失去什么。
第二天下班,照着土方子,父亲带着我赶紧去了樟树墩村,挨家挨户买柚子,时值冬日,柚子不多了,最终在村西一颗柚子树上,找到几颗尚存的黄灿灿的柚子,搬来楼梯拿来竹竿将柚子打了下来,挑了四个比较大带回了家,这是一个疗程的用量。
星期日,父亲早早去农贸市场买回一个硕大的猪心,吃完午饭,交代我去捡晒干的牛粪。“一定要干的,越干越好。”父亲再三叮嘱。
落日时分,挎着一筐又大又干的牛粪回到家里,妈妈迎了出来,心疼地帮我擦汗,初冬的落日又大、又圆、又灿,金色的余晖静静地泻洒在群山环绕的矿区,如诗如画,牛粪中尚未消化的草丝清晰可见,带着一种独特的淡淡的清香,父亲笑眯眯地拿着一块牛粪掰开闻了闻掂了掂,喃喃地说:“干透了,干透了。”
孩子们找来石头砖块在门前很快搭了一个简易土灶,点燃稻草,再放上一块块牛粪,一束火光带着希望伴着青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。厨房里父亲在柚子三分之一处横切,然后将柚子囊用小刀取出一半,再将放入冰糖的猪心塞进柚子中,盖上柚子盖,用细铁丝将整个柚子扎紧,端端正正地置于牛粪上煨烤,庄重而虔诚。
孩子们围在土灶四周,你一块我一块不停地添加牛粪,这哪里是牛粪啊,分明是妈妈的命啊!妈妈拿出一张小方凳,坐在门前,火苗映照着她,历经沧桑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,不可思议的是此时的妈妈竟没有咳嗽,她仰望星空,看星光闪烁,看流星划过,嘴里轻轻地哼唱着: 北风那个吹呀,雪花那个飘呀,爹爹那个出门,卖茶叶呀,茶叶那个香呀,换米油呀。听着她唱自编的小曲,感觉到她想外公了。
妈妈是童养媳,民国时期这一现象普遍存在,这一身份决定了她坎坷的命运和卑微的地位……她的善良与勤劳无与伦比,她的俭朴与慈爱无与伦比。她没有大智慧,只有贤良淑德。
早年外公在丰城曲江经营一家茶铺,由于经营被骗,外加战事不断,茶铺被迫转让,外公染病不起悲然离世,从此家道中落,于是经媒婆介绍,将妈妈许配给爸爸做童养媳。妈妈一共养育了我们六位儿女,哮喘病是在坐月子时得的。
寒冬酷暑,每当天色朦胧泛光的时候,瘦弱的她推着平车,赶往北采或南采工作面剥离,二人一组将一车车废石,推到指定的山坳里倒掉,来回几十趟。在完成定的任务后回家,又接着做饭、喂猪、洗衣、缝补……干不完的家务活,夕阳西下,又推规着平车,用极快的速度赶赴低货台,找个好位子,将一车车标矿装进火车厢,当星光闪烁时她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来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但凡家中来了客人,她忙着炒菜做饭招待客人,却从不上桌吃,无论你怎么叫怎么请都无济于事,“我们女人不好上桌的”,蛇纹石矿有许多家庭妇女都是如此,与生俱来的传统美德,这也是妈妈做人的行为准则。
“广秀,你有福气哦。”
“广秀,你孩子真孝顺啊。”
邻居的赞誉,打断了我的回忆,妈妈平静而羞涩地笑着。
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煨烤,金色的柚子变成了黑色,爸爸过来撤下牛粪,戴着手套轻轻地将柚子捧着放到铺满报纸的桌上,剪开细铁丝,轻轻地将柚子盖掀开,一股冰糖猪心的香味融合着土柚子的酸味在房间里弥漫,一家人围在桌前望着妈妈,爸爸拿来一个大碗,用大勺子小心翼翼地将猪心装进碗里,双手端到妈妈面前,妈妈颤巍巍地接过,望着眼前这位从不把她当童养媳的男人,这位与她筚路蓝缕、相濡以沫、含辛茹苦共同抚养六个孩子的父亲,两行热泪夺眶而出,甜甜的泪、轻轻地淌,嘴里不停地说:“一起吃、一起吃哟。”
有这样一群孩子,妈妈就拥有了整个世界,从此生活就有了盼头!有了奔头!
一个疗程下来,妈妈的哮喘病有些好转,咳嗽减轻了许多,但没有断根。按照当年的习惯,爸爸带着我送了一面锦旗给刘汉文大夫,感激之情无以言表。
1997年二哥病逝,中风多年的父亲,承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,病情日益加重,次年春节过后,我决定将父母接到家里一起生活,便于照顾。即将要离开生活几十年的蛇纹石矿,我掺扶着父亲,步履蹒跚轻轻地离开家,生怕惊醒二代矿山工人苦涩而青春的梦……
开着车绕着蛇纹石矿缓慢地转了一大圈,学校、医院、大礼堂、办公楼、灯光球场、食堂、洗澡堂、机修车间、磷肥厂、低货台、老学校、汽车队、二工区、石棉制品厂、矿粉厂、北采、南采、四连水库、油库、地磅房、张风仪纪念碑、高货台,我心里明白,这一次离开,再回首将是匆匆过客……
离别的滋味是如此感伤、凄凉, 似有背井离乡的不舍与惆怅。我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让眼泪流下,因为妈妈已经无法言语,当汽车即将驶出矿区,她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,泪流满面,难以割舍的家啊!父亲长叹一声:一场梦啊,做了一场梦啊……
由于家住五楼,没有电梯,妈妈一般不下楼,早晨下楼上班时,妈妈先是送我出门,随后会准时地站在窗前,目送我骑摩托车驰出医院家属小区。她唠叨:“城里车多,骑车小心哦,小心哦,”下班时,无论多晚她都会准时站在窗前,用喜悦的眼神迎着我回家,早早地将门打开,慈祥地说:“回来啦?累不累啊?冷不冷啊?”有妈妈在,家里便充满了无限的温暖与无限的爱。那温暖暖彻心扉,那爱爱的无私无怨。
2004年4月9日,操劳一辈子的母亲在孩子们的陪伴下、安详地闭上了眼睛。妈妈离世后,每当我上班或下班,走到楼下都会傻傻地站、呆呆地望,抬头望着五楼家的窗,期盼老人家身影出现,哪怕只是一刹那,多想再看看妈妈如雪的发,慈祥而温柔的眼,落满皱纹的脸。
人间有爱,妈妈与我继续守望相牵。